老花镜滑到鼻尖,雨滴正巧落在镜片上

老陈抬手把眼镜推回去,指腹蹭掉那片水渍。他站在球场边的水泥台阶上,看场上几个半大孩子踢球。雨不大,场地湿滑,球滚起来带着水花。一个穿红背心的男孩追球追到边线,脚下一滑,整个人侧摔出去,手撑在泥地里,爬起来接着跑。老陈没喊停。他带这帮孩子练了快两年,知道摔一下不算什么,爬起来继续跑就是规矩。球场的草皮早就秃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黑土,被雨泡得发软。孩子们不在乎这个,他们只盯着球往哪儿滚,人往哪儿追。
老陈年轻时在体校练过中长跑,后来膝盖不行了,改踢野球,再后来改看孩子踢球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跑八百米,跑到六百米时肺里像塞了团棉花,腿沉得抬不动,教练站在跑道边喊“再顶一步”。就那一步,顶过去了,后面两百米反而顺了。他把这话跟孩子们说过,他们听不太懂,照样疯跑。今天场上那个红背心摔了两次,第二次爬起来时膝盖上全是泥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停步。老陈觉得这就对了。
雨渐渐小了,球场上积水的地方被球砸出一圈圈波纹。有个瘦小的孩子一直站在后场,不怎么跑,球来了就大脚往前开。老陈知道他是怕失误,怕球在自己脚下丢了丢人。这种孩子他见过不少,越怕越不敢碰球,越不碰越生。老陈走过去,把他叫到场边,让他对着墙踢,踢一百次,球弹回来停住再踢。孩子踢了十几脚,球总算不怎么乱蹦了。老陈说,你看,球是圆的,你好好对它,它就好好对你。这话说着有点绕,孩子倒是笑了。
场边还站着几个家长,打着伞看。有个妈妈问老陈,孩子练这个有什么用,又不走专业。老陈说,练反应,练跑动,练摔倒了不哭。妈妈点点头,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。老陈懒得解释太多。体育这东西,说多了就成了大道理,真练的人自己知道滋味。他记得自己儿子小时候学游泳,呛了无数口水,有回在池边坐着哭,说再也不去了。第二天还是去了。现在儿子三十多了,每周游两次,雷打不动。老陈觉得这就是体育留下的东西,说不清,但丢不掉。
红背心那队进了个球,几个人抱在一起吼了一嗓子,雨水甩得到处都是。对面守门的小孩蹲在地上,拿手抹脸上的水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老陈吹哨,招呼他们过来喝水。水瓶放在台阶上,瓶身全是水珠,拿起来滑手。孩子们咕咚咕咚灌,灌完又跑回去。老陈戴上眼镜,这回把它推得高一点,卡在鼻梁上。雨基本停了,场地上亮了一层薄薄的水光,球滚过去带出一道水线。他蹲下来系鞋带,听见场上又喊起来,球又开了。
天快黑了,老陈吹哨收队。孩子们稀稀拉拉往场边走,有的拖着球,有的拎着鞋,红背心膝盖上的泥已经蹭掉大半,剩一道浅印子。老陈把散在场边的标志盘捡起来摞好,一个个摞得歪歪扭扭。他想起明天还得来,这帮孩子下礼拜有场友谊赛,对手是隔壁小区那帮练得早的。输赢不好说,但老陈不担心这个。他担心的是明天要是还下雨,场地滑,得提醒他们换碎钉鞋。眼镜又有点往下滑,他拿手背顶了一下,拎起装球的网兜往家走。














